第318章 第九个音

邓丽君把油纸,重新包好,“威叔、阿伦、Leslie、你、我、辉哥、沾哥、许导、周总监、阿玲、王志强、苏小曼。十二个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还有周伯那封信,周师傅那块牌位,蔡国维那架钢琴。它们也记得。”

谭咏麟站在旁边,看着那包糕。

忽然问:“圆圆邓,你这次去槟城,有没有见到那架钢琴?”

邓丽君点头。

“见到了。在蓝屋二楼靠窗的位置,陈文统先生每周擦拭一次。琴键有些发黄,但还能按响。我试着按了几个音,不准,但能响。”

“响了几个音?”

“件。

第一份,新加坡国家档案馆的合作协议。

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,一百零三人来自槟城,四十二人来自马六甲,十九人来自新加坡本地。

全部开放,全部数字化,全部可以用于《故土之心》的拍摄。

第二份,周师傅寄来的牌位拓片。

楠木板上刻着十六个名字,用钢针刻的,每一笔都深可见骨。

最下面那行字:“永宁镇周氏一门,一九四二至一九八一,待归”。

第三份,谢晋刚从上海寄来的信。

信比平时长,写了三页。

“小赵:周师傅那块牌位刻完那天晚上,我陪他在永宁镇老宅旧址,坐了一夜。宅子早拆了,只剩一块地基。他坐在那块地基上,把牌位放在膝盖上,对着月光看那十六个名字。

他问我:谢导演,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?

我说:能。

他又问:你说他们怪不怪我?

我说:不知道。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怪我也不要紧。只要他们还知道有个地方叫永宁镇,就行。小赵,那天晚上,我才明白一件事。你讲的‘家是人序之器,也是人序之海’,这不是比喻,是事实。那块牌位,是器。那片月光,是海。我今年六十三了,还能拍几年,不知道。但我这辈子,能拍出《应》这种水准的作品,哪怕明天就闭眼,也无憾了。

十一月八号新加坡见。

谢晋

一九八一年十月六日”

赵鑫把信折好。

和那封一九七九年的信,放在一起。

凤凰木的轮廓,融进夜色里,看不见那粒骨朵。

但他知道它在长。

就像周伯那封信,在威叔怀里等着。

就像那张船票,在谭咏麟裤袋里等着。

就像那十六个名字,在周师傅心里记着。

就像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,在槟城蓝屋里响着。

响了八个音。

第九个音,等黄月萍来按。

他忽然想起谢晋那句话。

器沉进海里,就永远不会锈。

窗外,一九八一年十月的香港,夜风很轻。

远处传来片场的收工铃声,邵氏的,嘉禾的,新艺城的。

这个城市,每天生产着无数电影,无数故事,无数快乐。

但此刻他想的,不是那些。

他想的是石板上的八样东西。

八根根,种进八个人心里。

总有一天,会开出不一样的花来。

不是凤凰木那种花。

是另一种。

看不见,但人人都知道它在的花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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